
綜合多位產業律師與高階主管的看法,智利礦業面臨的瓶頸並非地質資源枯竭,而是僵化的體制。智利總統卡斯特在上任短短幾天內,便下令各部會首長設法解決目前被卡關的許可證系統,目標是疏通約50項、總價值高達160億美元的投資計畫。
這項迅速的舉動凸顯出審批制度改革已成為當地政府首要任務。根據調研機構發布的報告指出,礦業依然是智利經濟命脈,預估2025年將占國內生產毛額11.6%,但2024年該產業的外國直接投資卻較前一年同期驟降28.7%。這項數據顯示,資本市場早已將當地的法規監管風險計入考量。
與此同時,智利2025年礦業出口額預計高達633億美元,占總出口額約59%,凸顯其在總體經濟中的重要地位。身為全球最大銅生產國,智利銅產量占全球約23%,同時也是全球鋰礦的關鍵供應商。問題的癥結點不在於資源多寡,而是能否在合理的時間內落實這些開發計畫。
審批耗時逾十年,時間不確定性嚇退外資
曾在國家銅業公司、英美資源(NGLOY)及智利化工礦業(SQM)擔任高階主管的雷內·烏爾塔多表示,智利的地質條件並未惡化,但監管環境卻日益嚴苛。許多開發案在可行性評估與實際動工之間陷入停滯,原因就在於官方審查時間過於漫長。
各項數據也印證了這種落差。智利擁有全球近五分之一的銅礦儲量與約四分之一的鋰礦儲量,但產量成長卻相對緩慢。預估到2030年,銅產量每年僅將成長約1.9%;而到2035年,鋰產量則落在7.4萬至8.7萬噸之間,具體仍取決於計畫的執行效率。
當地專精環境與自然資源法的合夥律師指出,光是環境影響評估平均就需要將近三年,往往是其他國家的兩到三倍。此後,開發案還可能因行政或司法上訴、以及各部門的特定許可證程序而遭到延宕,投資人根本無法準確預估取得許可證的時程。報告顯示,部分極端案例的審批時間甚至長達12年。
跨部門協調不佳,許可證制度僵化拖累擴產
智利的法規框架相當龐大,涉及多個部會、環境評估局與礦業管理局。雖然制度架構看似完備,但實際上跨部門協調薄弱,且決策標準缺乏一致性。當地律師坦言,環境評估局並未嚴格行使管理權限,而礦業管理局則傾向過度要求補充資料,卻沒有給予明確的核准標準。
這導致企業被迫採取與實際礦場營運脫節的短期規劃,甚至演變成結構性的違規問題:礦場的實際營運進度往往快於許可證的核發速度。即便通過環境評估,開發案還必須面臨第二層的部門許可證審查,每一項都有各自的時程與標準。
這對高度集中的智利礦業影響甚鉅。根據資料顯示,2024年銅礦占礦業出口值的88%,鋰礦則占5%。當繁瑣的審批程序衝擊到銅礦開發時,等同於影響了整個國家的出口根基。為了解決這項痛點,政府意識到最大的瓶頸在於行政機關與法院的延宕,因此推動單一窗口制度已成當務之急。
鋰礦無特許權保障,政策風險大幅攀升
相較於銅礦,鋰礦的開發更凸顯了制度設計上的結構性不確定性。智利雖然擁有全球約25%的鋰礦儲量,但產量成長預期卻相當保守,預估到2035年前每年僅成長1%到3%。律師分析,智利傳統礦業的優勢在於特許經營權制度,這為產權提供了法律上的絕對保障。
然而,鋰礦卻被排除在特許經營權之外,改由國家授予特別營運合約來進行管理。在憲法層級上,這些合約是由總統逐案批准,這賦予了極大的行政裁量權。加上缺乏詳細且標準化的監管框架,使得鋰礦開發充滿了極高的不確定性。
這種制度導致了高度集中的市場結構。目前主要由智利最大鋰生產商智利化工礦業(SQM)與美國特種化學巨擘雅保(ALB)寡占。這兩大企業幾乎包辦了智利絕大部分的鋰產量。相較於採取開放特許經營權的其他國家,智利的鋰礦擴產步伐明顯落後,資本市場也會立刻將這種風險反映在投資決策上。
開採難度升級且缺水,鉅額支出墊高門檻
智利的銅產量在2024年回升至550萬噸,預計到2030年將達到620萬噸,但未來的成長將仰賴更為複雜的開發計畫。專家指出,下一波的銅礦開採將轉向深層硫化物礦床,這不僅僅是向下挖掘,更需要重新設計整個選礦與水資源供應鏈。
水資源短缺更是雪上加霜。智利北部礦區嚴重缺水,新開發案越來越依賴海水淡化廠,這需要龐大的前期資金與額外的許可證申請。目前已有數個大型開發案因為海水淡化基礎設施與環評問題而被迫延期。隨著開採難度與資本密集度攀升,審批不確定性所帶來的成本也成比例增加。
政策落實才是關鍵,穩定法規方能留住外資
儘管智利依然是全球資源最豐富的礦業重鎮,掌握著銅與鋰的關鍵供應鏈,但投資信號正在減弱。外國直接投資衰退、產量成長趨緩以及審批時程的劇烈波動,都顯示出其競爭力正在流失。如果企業無法確定一個開發案到底需要五年還是十年才能取得許可,資金自然會轉向風險更透明的國家。
對於新政府而言,真正的考驗不在於宣布了多少改革措施,而是能否在體制內確實執行,讓審批結果具備可預測性。智利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與資源優勢,但最終決定礦業競爭力的關鍵,並非深埋地底的礦石,而是政府的決策與政策落實力。
發表
我的網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