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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自作主張、怕得罪人 凡事都由他人做決定?臨床心理師:這種人其實更自私! 《我@母親》想帶母親去的地方—稻盛和夫

「阿母 你好好走,我會叫阿爸去接你。」帶著她遊山玩水二十年,作家張輝誠 寫下與母親最動人的故事

5月 2019年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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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輝誠

 

我阿母是這樣體貼。──

到了人生最後一刻,

她都希望是我陪伴在她身邊,

因為她最喜歡和我在一起,

她感覺好安心,

因為我們一起玩了整整二十年,

一起去過無數多個好玩的地方、

吃過無數好吃的東西、

看過無數好看的表演,

一起笑、一起開心,她最愛她的小兒子,

她臨走前還特地叫我從簾子外進來陪她一起睡,

如果不是這樣,我一定會有遺憾吧!

即使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

 

 

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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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雖然有些慢性病

但從未開過刀 也不願洗腎

阿母,出院了,要返來去囉。

雖然我阿母頂受著許多老人家常見的慢性病,

糖尿病、高血壓這些有的沒的病,

但是她相對勇健,

平日依然可以自理生活,

經常一個人搭公車在台北四處玩,

從未住過院,也未曾開過刀。

──這次住院,還是她人生頭一回開刀。

 

我阿母長期服用糖尿病和高血壓藥劑,

前後約二十年,

腎功能隨著年紀增長逐漸退化、衰弱,

前兩年已經瀕臨洗腎邊緣,

醫生建議開始洗腎,

幸好在我大姊同住陪伴的悉心照料之下,

我阿母腎功能不降反升,

又重回安全值之上,

腎臟科醫師不再建議洗腎,

反倒說再觀察一段時間。

我阿母一聽不用洗腎,喜出望外,

開心得不得了,

我見她開心,自然也就開心得不得了。

 

我阿母不想洗腎,

起因先父也是到了八十歲上下開始洗腎,

洗了幾年便故去了。

我阿母直覺認為,洗腎等於死亡,

她告訴我說:

「我就沒咧憨,洗腰子洗乎死喔。」

我阿母不想洗腎,

現在又可以不用洗,

當然兩全其美。

 

我阿母又開開心心到處玩了兩年。

 

阿母前半輩子的人生

是苦多於樂

之所以說我阿母開心,

是因為她的人生約略可以分成三階段:

結婚前、結婚後和喪偶之後。

這三個階段,前兩階段大抵是苦多於樂,

但第三階段卻是樂多於苦,

而且樂多很多、很多、很多。

 

我阿母心智年齡大約六歲上下,

加上個性乖張,

村人常常在有意無意之間

施以鄙夷的神情與言語,

如果不是遇到戰亂流離的老兵先父,

我想我阿母這輩子應該不太可能結婚,

即便結婚了也未必能幸福,

最有可能的一種情況是

獨自一人在偏鄉農村中貧困而且孤獨以終。

 

先父跟阿母剛結婚常吵架

但他還是保護阿母、愛她一生

但在台灣獨身一人的先父

或許基於戰亂流離之中試圖尋找某種安定感,

或者真切期待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

甚至可能湧現傳宗接代的渴望,

最後經人介紹和我阿母結婚了。

兩人結婚後,先是語言不通

(先父不會講台語,我阿母不會講國語),

加上大小衝突不斷

(經常吵架,起因常是我阿母個性乖張),

但是先父依然胼手胝足、咬緊牙關

撐持起一整個家,

養活了一妻四兒女,

更買了一棟兩層樓的樓房,

搬離了蔥子寮寄住外公家的三合院小側房,

讓原本被蔥子寮人瞧不起的我阿母,

頓時成為村人羨慕的對象:

「阿葉仔嫁給外省仔尪,有夠好命。」

然後先父更在有生之年

竭盡全力保護我阿母、

愛我阿母一輩子,

對她不離不棄,最後臨終前,

只對我交代一事:

「你的母親再不懂事,

終究是你的母親,

你必得要好好照顧她一輩子。」

(我阿母即便再不懂事,

但她也清楚知道,

這個世間上對她最好的人只有她外省仔尪,

所以她對我說過好幾次:

「以後我若是死囉,

要叫你爸來接我,有聽到無?」)

 

 

 

 

先父過世後

我帶著阿母玩了二十年

先父過世之後,我謹遵遺命,

竭盡心力照顧我阿母,

同樣在台北買了一間房子,

讓我阿母永遠搬離鄉下,

然後每逢假日便帶著我阿母到處吃喝玩樂,

一玩玩了十二年。

直到我結婚,我的兒子張小嚕出生,

我阿母又有了媳婦和孫子

一起陪她到處玩樂,

一玩又再玩了八年,

幾乎台北走透透,

台灣各地四處玩,也玩到國外,

吃遍山珍海味、遊遍了名勝古蹟。

有一回,舅舅的女兒結婚,

蔥子寮人群起北上參加婚宴,

看到我阿母的神色爽朗,

又聽到她每個禮拜到處玩,

無不投以羨慕神情。──

我阿母自然不曉得這些人前人後的今昔冷暖,

她只是真心地分享她的快樂和喜悅,

村人也同樣發自真心羨慕她,

但我作為她的兒子,

內心有說不出的得意和爽快

(即使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心態並不好,

但我阿母再也不會讓人瞧不起,

我是打從心底驕傲)。

 

祖孫三代一起搭高鐵出遊。(照片提供 / 張輝誠)

 

阿母身體逐漸變差

最後終於肯洗腎了

但是好景不常,

我阿母腎功能又開始逐漸下滑了,

先是她的腳開始積水,

腫得連穿鞋子都穿不太下,

也就嚴重影響了她的日常生活,

她再也不能如往常一樣,

每天數趟出門去坐公車玩。──

但我阿母還是執意不肯開刀。

我跟醫生說,

如果我阿母不想開刀,就不開刀了。

但我問醫生,

如果不開刀,最後會怎樣?

醫生說,最後會陷入昏迷,

一昏迷,就必須緊急送急診、

立即開刀、馬上洗腎。

醫生尊重我阿母的意見,

最後只加開了一顆利尿劑,

沒想到我阿母吃了利尿劑,

小腿積水居然順利排出,

我阿母很開心,

每天又獨自去搭公車玩,

還有幾次跑來學校找我。

 

又過了一段時間,

我阿母的腳又開始積水了,

晚上平躺睡覺時都喘得難以入眠,

手也偶爾抽筋抖動。

醫生說,X光看來肺部已經積水了,

最好開始洗腎。

我阿母因為這回讓她實在太不舒服,

愁眉苦臉,終於軟化,說她要洗腎。

 

祖孫三代一起吃美食。(照片提供 / 張輝誠)

 

四月十八日在萬芳醫院開刀,

順利在右肩胛骨處置放了人工血管。

十九日開始嘗試短時間洗(血液透析)一次,

二十日、二十一日又各洗了一回,

我阿母血液透析之後,

濾除掉體內毒素和積水,

她整個人變得清爽許多,

精神相當好、胃口也好

(又吃了她平常最愛吃的雞腿),

她的可愛笑容又重新出現了。

我們都很開心。

大哥、大姊和我輪流到醫院照料她,

也輪流夜間睡醫院陪她。

四月二十一日我帶妻和張小嚕去醫院看我阿母,

大姊正帶她到地下室剪頭髮,

剪完後,整個人精神更加煥發。

我們全家進到一樓的星巴克喝飲料,

說說笑笑。

我請張小嚕牽一下阿嬤的手、

親一下阿嬤,張小嚕說好,

走過去靜靜握著阿嬤的手,

然後再親吻了阿嬤的額頭。

我阿母很開心。

 

大姊抱怨阿母偏心喜歡我

我抱了阿母 她笑得好開心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日)早上十點,

我到醫院和大姊換班,

好讓她回家睡覺休息。

正巧九樓病房整層樓施工打蠟,

我姊已經帶我阿母在一樓大廳閒坐著,

周日門診大廳空蕩蕩,沒什麼人。

 

我姊正在跟我阿母說話:

「阿母,你足偏心,

看到我哥或是阿誠,

你就笑瞇瞇,

若看到我,就面臭臭!」

我阿母正想反駁,

我正好從後面抱住她,

親一下她的額頭,

我阿母笑得好開心。

姊說:「你看,我說的有影無!」

我阿母笑得更開心了,緊緊拉住我的手。

 

大姊回去後,

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阿母

到大廳旁的星巴克,

點了一杯大奶茶、一塊巧克力蛋糕,

我阿母又加點了一塊鬆餅。

我阿母喝了幾口茶,

慢慢吃著我幫她切好一小塊一小塊的鬆餅,

我們輕鬆並坐著,

我一邊整理前天和昨天張小嚕來看我阿母的照片,

他牽著我阿母的手、

親吻我阿母的額頭,

然後記錄成文字,轉貼在臉書上。

 

祖孫在醫院合影。(照片提供 / 張輝誠)

 

帶阿母回病房睡覺

她希望我陪在她身邊

到了下午兩點多,

我阿母說她想回病房睡覺。

我便推她回病房,

她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

我隔著簾子在她的腳前通道上

看唐內拉‧梅多斯(DonellaH.Meadows)的

《系統思考》,我阿母起來上廁所,

我扶她去廁所尿尿,

幫她拉下褲子、穿上褲子,

她又回床上睡覺,

睡覺前問我說,

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她想要回家。

我說應該是明天或後天。

她聽了很開心,就上床繼續睡覺。

 

沒想到過了一分鐘,

她又下床,撥開簾子,

說她要尿尿,

我說你不是才剛尿過嗎?她沒回答。

我又扶她上廁所,拉下褲子、穿上褲子。

再次上床前,

我阿母突然很平和地對我說:

「阿誠,你也來睏中晝,好否?」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說不要,

跟她說我要看書,

但是我想了一下,就說好。

我躺在我阿母旁邊的摺疊床休息,

我阿母臨睡前,

我特地把早上臉書上

張貼張小嚕握著她手的照片給她看,

她看了之後,開心地笑起來,

我又往下滑另一張張小嚕親她額頭的照片,

她看了,又笑了一次,然後她就睡著了。

 

阿母的打呼聲突然停止

醫生問我是否願意搶救

過了幾分鐘,

我在睡眼朦朧恍惚當中聽到

一聲、兩聲音量略大的打呼聲,

我想阿母睡得這樣沉啊,

但一下子打呼聲就完全停止了,

我躺在小床上覺得怪怪的,

便起來看看我阿母,

我輕拍一拍她,但我阿母沒有反應,

我趕緊按了床頭緊急按鈕,

護士透過廣播問:「有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沒有答應,

只是一直按鈕,

一邊又輕拍我阿母,叫著阿母。

護士趕來,我說我阿母好像怪怪的?

護士一看我阿母,馬上大喊,

扭頭衝回護理站,

接著幾位醫生、護士

推進各種儀器一擁而至,

壓胸的壓胸、插針的插針、

量血壓的量血壓、

準備器材的準備器材,

我問怎麼了?護士問我是誰?

我說我是她兒子。

我們現在正在搶救,請你走到一邊。

醫生忽然轉頭問我:

「請問家屬,要不要進一步搶救?

如果要,要開始電擊,還有打針。

但是阿嬤會很辛苦,

也許可以再撐一兩天,或幾個小時。」

 

我簽下放棄急救聲明書

讓阿母好好睡覺

我趕緊打電話給大哥,

我跟大哥說明情況,

最後我說:

「不要了,不要了,醫生不要了。

讓我阿母好好睡覺,不要吵醒她了、

請你們不要吵醒她了。」

 

醫生要我簽「放棄急救聲明書」,

我抖著手,一邊簽字,一邊流淚。

 

醫生和護士開始撤離,醫生說:

「阿姨現在還有一點心跳,

但是已經無法供應全身養分,

如果有家人要見最後一面,

可以請他們現在趕過來。」

我問醫生:「為什麼會這樣?」

醫生說:「有很多可能原因,

老人家心臟不好,開刀風險都很大,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個人工血管手術。」

 

我告訴她:

「免煩惱,我爸會去接你。」

我抱著阿母,像以前我擁抱她一樣,

我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右臉頰和左臉頰,

告訴她:「阿母,我足愛你,

你好好走,免煩惱,我爸會去接你。」

然後我的臉靠近她的嘴巴,讓她親我一下。

我再緊緊握著她的手,

打電話通知我哥、我姊、妻和張小嚕,

等到大家逐一到來,

親人們一個個湊近我阿母的耳畔,

和我阿母說話,告訴阿母好好地走,

無須掛念。

我讓張小嚕再親一次阿嬤的額頭,

跟阿嬤說:

「阿嬤好好走,

記得往有光的地方走。」

 

我阿母的心跳就停止了。

 

謝謝阿母。

我阿母是這樣體貼。

到了人生最後一刻,

她都希望是我陪伴在她身邊,

因為她最喜歡和我在一起,

她感覺好安心,

因為我們一起玩了整整二十年,

一起去過無數多個好玩的地方、

吃過無數好吃的東西、

看過無數好看的表演,

一起笑、一起開心,

她最愛她的小兒子,

她臨走前還特地叫我從簾子外進來陪她一起睡,

如果不是這樣,我一定會有遺憾吧!

即使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

 

謝謝阿母這樣體貼,

也許她也知道接下來的頻繁洗腎,

全家會一直受苦,

她可以在自理又開心的情況下沉沉入睡,

離開人間,不讓兒女操煩、受累,

尤其在她入睡前,

她看著我、看著金孫親她的照片,

她開心地閉上眼睛。

 

最後我貼近阿母的耳畔,

對她說:「阿母,我已經跟我爸講,

我爸會去接妳,

他會好好照顧妳,妳不用緊張。」

又說:「阿母,請妳也跟我爸講:

『阿誠有聽他的話,二十多年來,

有好好照顧阿母,

還有,阿誠也很思念他。』

 

阿母,出院了,可以返去我阿爸的身邊囉。

再會囉,阿母;

再會囉,我的心肝阿母。

這世人,我是妳的心肝兒子;

後世人,我也要再當妳的心肝兒子。

 

 

本文摘自《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邀請林懷民、桑布伊、溫美玉、沈方正等16位各界知名人士,

分享母親的故事,以及對自己的影響和生命啟發。

出版社:天下雜誌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 / Stella )

(首圖提供:張輝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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