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讚看精選好文
粉絲團按讚:
在臉書上追蹤我們的訊息
家裡東西越整齊,人生越幸福?!日本讀心大師:越會「整理」,越能過理想的生活! 總是害怕別人眼光、害怕被人看不起?阿德勒心理學教你:如何「為自己而活」

身為爸爸的驕傲,卻用一席話狠狠傷害他!知名作家吳曉樂,痛心寫下父親的故事,挖出最深的秘密...

7月 2019年16
收藏


作者: 吳曉樂 

 

我曾在巴塞隆納的蘭布拉大道上,

哭得不能自已。

並非因為遭竊,

確實巴塞隆納的扒手多得惹人心煩,

走回旅社的路上,

得頻頻使勁撥擋那些親暱壓近的人影。

 

繼續看下去...

 

(贊助商連結...)

 

我羨慕在害怕時

能有父親安慰的孩童

然而,我落淚的原因,

是準備前往搭車時,

湊巧經過的一幕場景:

街頭藝人跟一位觀眾借了他的孩子,

孩子起初是情願的,

但在街頭藝人第二回表演,

戴上了面具,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街頭藝人哄不住,

孩子哭得太徹底了。

孩子的父親,邁開修長的雙腿往前,

一個弧線把孩子飛擁至自己懷裡。

孩子繼續悲泣,

似是暗訴街頭藝人辜負了他的信任,

然後,那名男子,

一會兒撥孩子的頭髮,

一會兒親孩子的額頭,

街頭藝人舉帽作揖,道歉之舉,

男子指著街頭藝人,

吐了一串話語,孩子終於笑了,

臉頰上尚有濕稠的鼻涕與淚。

群眾烘出一團暖暖的笑聲,

我的朋友也笑了,我卻哭了,

我哭得淚流滿面。

我羨慕那個孩童,

羨慕他受到日子的驚擾時,

他的父親是那樣

恰如其分地帶來慰藉。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願意望進胸口的窟窿,

思量除了黑暗之後,

我還能擁抱什麼。

 

 

母親說過,

我很可能是父親

在世上最珍愛的對象。

出身傳統家庭,

父親卻一點也不重男輕女。

或許出自於我是他第一個孩子,

又善於撒嬌。

 

父親經營物流業,

專門運送高價鏡片。

這考驗駕駛的技術,

得竭力減少路面顛簸造成的影響。

我時常央著父親,送貨時把我帶上。

父親把我置於副駕駛座上,

沿途介紹路標上文字的意思,

也跟我分享他對於汽車的見解。

幾個月下來,一晚,

他牽著我去見朋友,

我們被安排到戶外的位置,

我對著馬路上疾駛而過的車輛指指點點,

福特,賓士,豐田,賓士,福斯,本田。

父親的朋友們不可置信,撫掌而笑。

我成了他們的餘興節目,

大家都口耳相傳,

吳桑有個聰明的女兒。

有時長程運輸,父親把我置於後座,

他要我表演幼稚園習來的歌曲,

我又唱又跳,然後我一如父親所料想地,

睡倒在他為我鋪墊的棉被與枕頭上。

我至今仍記得,

自己時常在車身緊急煞車,

滾落,被夾在前座椅背及後座椅墊之間,

渾渾噩噩地猜想此刻人在何方。

上了小學,再也不能這樣跟隨著父親,

深刻融入台灣的拓樸摺疊,

以及迷路時見他把車停靠在路肩,

打電話給母親,要她尋來地圖指路。

我只要聽聞他們交談便感到永恆的安慰,

孩子不可能不喜歡父母相互依偎的。

 

父親積蓄被倒光

母親解了我們的的定存

這樣一家四口平靜安樂的生活

或許太遭人妒恨,

十歲前後,父親住進了殼裡。

他的積蓄被一位摯友倒光了,

母親憂憤地走進銀行

解了我跟弟弟的長年定存,

那是她盤算要給我們日後留學用的。

我跟弟弟上學的途中,

也不乏形跡鬼祟的人將我攔下,

詢問,你爸還有跟那個叔叔聯絡嗎?

我搖頭,心想,怎麼可能,我爸根本恨他。

那些陌生男子依然不斷地將我攔下,

要我仔細交代父親的行蹤。

 

有一天他們不再出現,

可是病灶已根深柢固,

至今我仍然會因為走在路上

被人喚住而驚懾如棲鳥受到彈擊。

很久之後母親才為我揭密,

那些陌生人有一日親自登門造訪,

要我們透露父親摯友的下落,

他們之中站著一位娉婷女子,

很可能是某位大哥的愛寵,

母親告知,我們也是受害者,

早跟那人斷絕聯絡,

我們沒必要騙你,

否則我們大可連夜帶著孩子們脫逃。

 

那名女子探頭,

看見了在客廳裡一對正在戲鬧的孩童,

女子又回望母親,一陣無言,

她撤掉了所有人馬,

從此消失於我們眼前。

我反倒很好奇,

是什麼說服了那位女子,

她甚至成功說服了其他人,

再也不要來滋擾我們一家人。

 

相較於她或許也是個母親,

我更情願她膝下無子,

只是在凝視著母親那想方設法,

戍衛一個家庭不至於分崩離析的神情時,

她投以了同為此身的抒情。

是的,由於在日後我見過太多,

被禮教深深啃咬過的女性,

坐上了大位之後,

反過來用同一排系統

去撕扯著那些比她們年輕時更脆弱、

更不合時宜的女人。

我過於厭倦這種暴力的因循苟且,

傾向一廂情願地在腦海裡

羅織弱弱相惜的戲碼。

 

 

父親從此不再像過去

他住進了殼裡

有一段時光父親在殼裡,

我們跟他的對話如同船舶上的衛星電話,

訊號斷續且不清,

只留下帶電微粒鑽過耳蝸時的廣泛疼痛。

沒有人知曉父親在殼裡運算著什麼心事,

健談成了寡言,熱情成了冷漠,

愛成了漠不關心。

他把自己藏得很深。

我知道我失去了那個

握著方向盤堅定駛向目的地的父親。

我失去了那個會因為我的載歌載舞

而奮力鼓掌的男人。

我們失去了共通的語言。

我時常感受到他在家裡,

但他也不在家裡。

 

我怨那個男人詐欺了我父親的錢,

扼斷了母親給我們構築的理想大道;

更怨他把我的父親藏

在一個我們遍尋不著的地方,

留給我們家一個栩栩如生的贗品,

這個贗品徒有父親的容貌,

質地卻大不相同。

他不再對人保持真誠的開放,

也不再相信自己值得公正的對待。

他過了一段時日才重回職場,

有時他是個計程車司機,

有時他是個大樓管理員,

神采從他的眼中逸散了,

他成了個被徹底馴化的勞動階級,

咬緊牙關卻也不解世事,

遭遇了卑劣的資方處遇,

也緘默承受。

彷彿他早已在心底預習過無數次,

當他先把自己給貶低了,

他就能承受別人對他的漫不經心、視若螻蟻。

 

對我而言,

考試是兒時節目的再現。

對著一行行題目考卷塗上答案。

福特,賓士,豐田,賓士,福斯,本田。

我考上了台中女中。

人們口耳相傳,

吳桑有個聰明的女兒。

那時住在鄰近社區的同學萱,

問我是否有興趣共乘,

雙方家庭各自負責一個時段,

省去往返接送之累。

我以為父親會拒絕,他竟答應了,

神情自得地彷彿我提出了一個很棒的要求。

我這才稍稍釐清了,

那套綠色制服帶給我父親的意義

遠超乎它帶給我的,

這個家太久沒有好消息了。

 

我讓自己成績看起來悽慘

好讓父親可以跟我對話

父親對我的期盼很高。

我沉迷起網路遊戲與言情小說─

很可能從屢屢有陌生男子

在路上攔截我的那一刻起,

我已承受太多─我陷得很深,

成績大幅塌陷,

我非但不以為苦,

還有些如釋重負。

有些少年喜歡藉由裝病

來得到父母的諒解,

我太倔強,端不出病苦的臉,

只能讓自己的成績單

看起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此計果真奏效,父親步出了殼,

嘗試拾回我們曾熟稔的語言,

但他太久沒對我開口了,

他忘了那個曾經瘦小得

能卡在後座傳動軸上方的女兒,

一眨眼長大了,

他再也不能不問是非地誇她可愛,

或者請這個女兒來一首歌。

須臾,父親爆發出一連串咒罵,

罵我不知學生的本分,

我也反譏回去,

暗示先從本分中離場的人絕對不是我。

父親給我堵得啞口無言,憂愁地瞪著我。

我以為復仇了,

我會感到舒適,並不,

復仇是真的,我換到的成就卻是空的。

 

讓一個妳也愛的人如此傷心,

妳怎麼可能隨之輕盈?

 

我半夜偷偷上網

父親氣得差點動手

父親以為在那日懇談後,

我會變得勤勉有節。

我反而更浸潤在消遣之中。

時常在三更半夜,趁著所有人睡下,

又躡手躡腳爬起來。

撥接器聲響太大,

還得先以外套覆隔收音,

連上網,敲到六點,

再佯裝初醒似地坐在客廳裡吃早餐,

準備上學。

一晚,父親夜起如廁,

撞見了我披著一身夜色

而臉上全是螢幕反射的藍光,

他怒不可遏地抄了掃把的長柄,

作勢要打我,我太過愕然,

父親生平最恨他的父親

老是不分青紅皂白地痛毆小孩,

所以他舉誓絕不重蹈覆轍,

如今他竟破了誓言。

 

我過於驚訝,脾氣也來了,

倨傲地瞪著父親,開口:

你儘管打,反正你也不在意我,

只在意我的成績,

因為你自己沒什麼可以期待的了。

父親聞言,

整張臉火燒火燎地脹紅,

我以為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挨揍就要發生,

我猜錯了,父親痛苦地轉身,

摔了長柄,不發一語。

 

 

我是父親的驕傲

我卻傷害了父親

母親被這一連串的巨大聲響給吵醒,

她步出房外,看到我,

看到閃爍的電腦主機,

看著地上那孤零零的斷柄,

看著她的丈夫。

她嘆了一口氣,要我們各自回房,

將就過了此夜。

翌日,母親把我喚至眼前,

問我,妳明白嗎,妳是他的驕傲。

妳喜不喜歡讀書,我不介意,

可是妳爸爸如今能夠珍惜的東西很少。

我凝視著母親,

痛苦與難堪的感受漲滿了我的胸腔,

我明白,不能再跟父親這樣子交惡下去。

當我們逞一時之快,

以各自的方式糟蹋著這個家的同時,

母親沒有想過要放棄任何一個成員。

除此之外,我也心底雪亮,

那席言論對於父親勢必是造成了莫大的毀傷。

 

天生萬物,乍看各自獨立,

互不隸屬,地底下冥冥自有聯絡與感應,

我們人的情感又怎可能不相互依繞,

彼此牽攣糾結。

如果要讓我從三十歲的此時來分說,

我會認為,

我之所以待父親如此,

是因為我也渴望著

自己能對他撒嬌。

我希望他盡快恢復成那個帶領我,

以車身丈量台灣南北契闊的偉岸身影,

而不是常居殼內,

偶爾走出來顧盼我成績排行的傷心人。

我希望在我為他表演了又一次精彩的餘興節目後,

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好起來。

我過於失望,

而沒有考慮到父親在殼內太多年了,

需要一段時間重拾對於人生的信心,

以及,對自己的信心。

 

我考上好大學

父親卻表現疏離

數個月後的大學考試,

我又上演了一次兒時節目,

對著一行行題目,

翻找它們所透露出來的資訊,

與我記憶中的印象相互比對,

找出最合稱的答案。

這一回我又進了好學校,

我以為父親總該稱心如意了,

他的表現倒有些疏離,

像是不敢再僭越,

他還記掛著那個深夜的對話吧。

又過了數年,一日回家,

我看到父親穿著我的高中運動外套出門,

我問母親,這外套怎麼在他身上,

語氣羞怯地像是在追討一個過於奢侈的禮物。

母親答,想扔了但他不肯,

逕自撿過去穿,

他說妳高中的學校衣飾都要留下來。

 

母親又補充,妳爸很懷念妳高中的時候,

他很喜歡載妳們上下學。

我知道母親的話只說了一半,

父親對那段時期的懷念應限縮於我們決裂之前,

那時我們像是十幾年前那樣,

合作得完美無間,

父親負責駕駛,我負責歌舞,

或陪他聊天調劑悶滯漫長的車途,

我們一搭一唱,

把鏡片遞送至那些專業人員的手中,

接過他們簽下的支票,

再瞞著母親跑去吃油膩的炸雞薯條作為犒賞,

到家時,一起演戲,宣稱自己還餓。

那個夜晚,我責備父親,

我以為自己在等待著真正的父親;

我忘了,玫瑰即使不叫作玫瑰,

香氣依然芬芳,

哪怕是活得謹慎謙微且時常遁於殼內,

他也無庸置疑、獨一無二,

是我親愛的爸爸。

 

反覆思考拼湊,眼前漸漸模糊,

誰能給我一個清楚的答案,

是我等到爸爸了,還是爸爸終於等到女兒了。

 

看更多好書,拉近妳與孩子的距離:

 

本文摘自《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作者: 吳曉樂  / 繪者: 何學儀 /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 / Stella )

(首圖來源:shutterstock)

 

好文章 分享給朋友吧~

粉絲團按讚:
在臉書上追蹤我們

熱門文章排行

    最新文章分享

      熱門標籤

      熱門作者

      文章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