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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眼角膜,爸爸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器官協調師 20年體悟:生命無常⋯ 只有轉念,才能救人一命

9月 2020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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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官捐贈

 

文/王琬

 

廖麗鳳在榮總工作三十年了,

從一般外科轉到外科加護病房,

再成為器官協調師,

為器捐奔走的日子一眨眼竟也過了二十年。

坐在器捐小組辦公室的褐色沙發上,

廖麗鳳談起器捐的第一件事,

不是身為協調師的辛苦、

不是與病人間的情誼、

也不是移植成功時,滿溢在胸口的成就感,

而是她的夥伴。

她說:「器官捐贈是一個很大的團隊,

我們有移植醫師、協調師、

社工師、捐贈者、受贈者……

要完成一次器捐,

還要仰賴各院、各科室的協助,

真的不是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

 

 

根據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的資料顯示,

截至今年,全台有 9941人等待器官移植,

但 2019年捐贈人數僅有 375人,

成功捐出的器官

(心臟、肺臟、肝臟、腎臟等)有 491例,

組織(眼角膜、皮膚、骨骼、血管等)有 766例,

若捐出每一個器官、組織就能救回一名病患,

那麼台灣還是有八千多人仍在生死邊緣等待。

 

為什麼器官捐贈這麼困難?

廖麗鳳說:「要讓他們在痛失家人時了解器捐,

為離開的人做出決定,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

在死亡面前,多數人還是放不下也捨不得。

而這正是器官協調師存在的目的,

他們必須去溝通、去協調,

成為病人、家屬、醫院、檢察官等各單位的橋樑。

「雖然有時很複雜、有很多情緒,

但這是好事、善行,值得我們花很多時間去溝通。」

 

當捐贈者出現

就必須與死神搶時間

協調師要先評估病患狀態,

取得主治醫師同意,

和社工師一起與家屬溝通病情、器捐意願,

同時了解家屬和病人的期待與想法,

若達成共識,

接下來是啟動一連串與時間賽跑的流程。

 

他們要安排病人到各科室檢驗、

接受神經內外科兩次腦死判定、

進入登錄系統分配器官、

評估受贈者狀態、

通知各家醫院受贈者,

最後才有機會正式進入開刀房進行移植,

若捐贈病人是意外死亡,

還得另外找檢察官相驗,確認死因,開立同意書,

器捐流程才能順利進行。

器官摘除後,

受贈者若分散在全台各地,

出動飛機、直升機、高鐵運送器官更是常有的事。

 

這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工作,

亟需團隊配合、協助,

快的話只需八到十二小時,

長也可拖到兩至三天。

而過程拉的的時間愈長,

對捐贈或受贈者而言就愈不利。

器官捐贈是在跟死神搶時間。

 

延伸閱讀:兒子兩歲過世、捐出眼角膜,助兩個孩子恢復視力…

他手臂刺上兒子畫像:「提醒自己去幫助更多人」 

 

對協調師來說最困難的

是讓家屬在悲痛之際

做出不同的決定

要讓家屬明白器捐的理念,

讓他們與病人同時放下罣礙,

幫助心愛的家人遺愛人間。

協調師面臨的狀況,

有時是家屬捨不得病患再受皮肉痛,

以為大體會因此而支離破碎;

有時是家屬認同了器捐,

卻無法確認病患的意願,

害怕替病患做出決定;

有時也可能是家屬、病人都達成共識,

身旁的親戚、朋友卻不贊成。

要如何溝通,讓事情圓滿,生死相安,

考驗著器官協調師的智慧。

 

「我常和家屬一起回想病患的一生,

他是不是個很棒的人?很喜歡幫助別人?」

這樣的真心關懷和陪伴,

才能卸下家屬的心防。

在死亡即將到來的那刻,

協調師不是覬覦器官的禿鷹,

他們求的只是讓病人善終,

讓家屬沒有遺憾,

期待無數等待移植名單裡能至少有一個人,

獲得重新活下去的機會。

他們日日夜夜站在生與死的交界處,

只盼每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

能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協調師隨時 on call

忙起來三天三夜不能回家

器官協調師是個隨時 on call的職業,

不分日夜、平假日,

只要鈴聲響起,就得隨時警戒,

他們身上背負的是臨終病患的大愛,

以及等待移植病患的一線生機,

壓力、責任常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生死面前,分秒必爭,

早期人很少,做起來會很挫折……」

從前,沒有團隊的後援,

她常常一人扛起所有工作,

一忙起來就三天三夜不能回家,

有時好不容易一切都就緒了,

捐贈者家屬卻在最後一刻捨不得、

檢察官相驗時出了狀況,

或是移植手術失敗了,

有太多太多沮喪的時刻。

「所以我都會跟移植成功的病人說:

『要好好珍惜這個緣份』。」

 

器官捐贈講求的

是天時地利人和

而器官協調師的任務,

是用盡一切方法讓事情朝著這個方向前進。

現在,她為所有事情建立了完整的 SOP,

製作一整本的教學手冊,

讓一切變得有所依循。

廖麗鳳苦笑:「不然以前沒人教,

遇到事只能硬著頭皮想辦法解決。」

 

 

經手過兩三百件的個案

印象最深的

卻是個六歲的女孩

那個孩子是水腦症,

從其他醫院被轉介到北榮,

父母已經了解孩子回不來了,

也有器捐的意願,但不知道為什麼,

女孩的腦死判定卻一直過不了。

廖麗鳳當時在想,

一個六歲的女孩會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是不是還有心願沒完成?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六歲,是正準備成為國小生的年紀,

女孩如果還能健康活著,

很快就成參加幼兒園的畢業典禮,

想到這裡,廖麗鳳向女孩的爸媽提議,

為女孩在醫院辦一場只屬於她的畢業典禮。

 

廖麗鳳和病房護理師、社工師一起布置了病房,

讓主治醫師擔任幼兒園園長,

她還特地拿了自己孩子的畢業小熊,

送給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告訴她:「妳好棒,畢業囉,

可以當個神氣的一年級了。」

畢業典禮結束後,

女孩的腦死判定便過了。

 

這是巧合嗎?

還是女孩真的因此放下了?

廖麗鳳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但這是她身為器官協調師,

必須為捐贈者與家屬做的。

每每想起這個孩子,

同樣身為母親的她總有許多的不捨,

 

她常說:

「棺材裝的不是老人,

而是死人。」

在醫院這麼多年,

廖麗鳳看待生死的方式已經變得坦然,

這是所有人會遇上的課題,

無常哪天會來?誰也說不準,

我們只能盡早做好準備。

照顧好自己的健康,

珍惜每一個活著的當下,

真的要離開那天,

才有機會考慮器捐、延續大愛。

 

她總覺得,在生命的盡頭,

器捐是種善的循環。

「也許哪天走在路上,

家人的器官就在某個人身上……」

轉念兩個字,說起來簡單,

但要做到真的很難。

在最後一刻,若能打開心裡的結,

讓心愛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繼續活著,

這就是人在死亡面前所能做到

最偉大的事了。

 

器官協調師大哉問

1. 器官協調師

必須有什麼特質?如何入行?

廖麗鳳認為,每份工作都有它的辛苦之處,

不管進了什麼行業,既然選擇了,就該去熱愛它。

而身為器官協調師,最需要具備的特質是對生命的熱情,

這是這份工作持續下去的動力,

如果最生命沒有熱情,會很辛苦。

若想要入行,台灣教育學程裡並沒有類似的科系,

需要先進入醫院體制,

找尋附有器官移植組織的單位,

才有機會接觸器捐。

未來,台灣也許可效仿西班牙,

由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負責訓練養成,

讓醫師、社工師、護理師都有機會投入。

 

2. 器官協調師和一般護理師的差別?

廖麗鳳說,最大的差別在於跟病患有了更多的連結,

以前在一般外科,病人康復了、出院了,

通常就不會再有交集。

但器官協調師需要與移植成功者有很多後續追蹤,

要監測受贈者有沒有乖乖吃藥,

會比較麻煩,但也是感動和成就感的來源。

 

3. 臨床上,

一般人對器捐最常有的誤解?

很多人基於宗教信仰,

會對器捐有很多的擔憂和抗拒,

例如把眼角膜捐出來,

家人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或是捐出骨骼,大體就會扭曲變形,

但身為器官協調師,會努力在當中取得平衡,

「如果擔心家人找不到路回家,

我們可以只捐一隻眼睛,

捐出骨頭,醫師也絕對會修復成原來的模樣。」

 

和小鳳姐見面那天,

她就像《生死接線員》裡的梅青青,

忙碌、冷靜、果斷卻又溫暖。

身為日夜站在生死邊緣的協調師,

她背負著旁人難以想像的責任和壓力。

就如同她和我說的,

器捐求的從來就不是捐或不捐

這種非黑即白的答案,

他們要做的是讓一切圓滿,

讓生者和死者相安,永無遺憾。

 

本採訪與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合作。

支持器捐,一起簽署器官捐贈同意書:https://www.torsc.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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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CMoney 團隊採訪報導,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採訪編輯:王琬)

(圖片來源:CMoney影音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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